第二章 废物 (第1/1页)

    十二年前，正月初八，大雪天。寒风凛冽，呵气成白，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凋敝的灰白色。

    狱警拧开门锁，看向身后蓬头垢面的男人。说是男人，其实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，脏兮兮的宽大囚服挂在他身上，在萧瑟的大雪天里显得更加形销骨立。狱警看向他身后，雪地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血脚印，不知道是谁的血。

    旁边新来的小狱警目光里露出几分惧怕，忍不住缩着脖子，一边小心地瞄着他，一边解了他的手枷和脚铐。

    男孩顺从地配合，倒也不怪狱警害怕，在这个混乱、暴虐、弱rou强食的刑事犯监狱里，很少有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活着待到出狱的。

    “行了，以后出去好好做人，重新开始。”领头的狱警把几件单衣往他怀里一塞，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背，“一路平安。”

    温子戌道了声谢，走出了弗莱迪监狱。头顶大雪纷飞，世界岑寂无声。

    他迎着寒风走在街上，他身型单薄，雪花融化在他衣服上，刺骨地冷。

    男孩仰头打量四周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走到了南一区的中心繁华地带。街道上穿着黑色羊绒长裙的妇人行色匆匆，套着棕色皮质夹克的男人在檐下与人交谈，甚至能嗅到精品咖啡店里流淌出来的香气。仰头看，高楼鳞次栉比，建筑的轮廓像是无法形容的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温子戌行走在其中，像是闯入了上流世界的下等人。

    突然间，他被人拎猫似地拎了起来，眼前出现一张带着卫兵帽的男人的脸。那人笑眯眯地说：“贫民窟的小孩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温子戌挣动了一下，猛地踹中那人下腹，试图逃出桎梏。也因此并没有注意到，远处灰白天幕下，一辆长过一般车型的银顶迈巴赫，正绕过中心的喷泉环岛，缓慢驶来。

    豪车的驾驶静谧无声，室内更是安静，只剩一点助眠般的白噪音。车子驶过街角，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似有感应，在此刻睁开了双眼，眼角余光一瞥而过，说：“停下。”

    车子应声而停，坐在副驾驶的人两鬓已有风霜，他半转过脸，等待吩咐。

    车内男人看了两秒便收回了视线，眼神未起波澜，嘴唇微动，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感受到后颈、手腕处桎梏的力气倏地松开，温子戌才发现原来是有人走近，那人撑着把黑伞，双鬓微染，约莫年过半百。

    那耀武扬威的卫兵一见到这人边恭敬得不得了，连连欠身，“贺老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贺老朝他微微笑了一笑，手指点了点站在他身侧的小不点，轻声问了句，那卫兵便连声称好，说当然没问题。

    贺老走进，蹲在他身前，抖开手里的羊绒毯，披在温子戌肩头，触感柔软温暖，将风雪都阻隔在外。

    他说，“我家少主想请你去车上坐坐。”

    温子戌应了声好，没有多问，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在凛冽的冷风中，温子戌鼻尖轻嗅，闻到了毛毯上浅淡的沉静香气，像是墨水混杂某种木质调的无火香薰，染了点烟草的味道，寒风一吹过，更似隐约不可捕捉。

    温子戌拢紧身上的毛毯，顺着话语和视线，抹了把被雪花打湿的额发，看向不远处的车子。

    停靠在街边的车身如鸦羽般漆黑，男人坐在后座，靠着椅背的身体松弛又笔挺，下颌清晰而鼻骨高挺。

    凛冬时节，南一区的城市中心，他伫立在纷纷大雪里，与车内纤尘不染的余砚遥遥相对。

    飘飞的雪花令男人的侧影并不真切，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质仍十分清晰，那么尊贵，那么遥不可及。

    温子戌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眼前闪动着几道光圈，他茫然了片刻，视野便逐渐清晰起来，头顶是病房冷白的灯光。他意识到自己戴着呼吸机，耳边有精密仪器安静运转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是此刻他心里毫无劫后余生的喜悦，试探着想要收紧右手手指，确认自己的握力。

    病房里有暖气，但他的右手却冰冷麻木，几乎没有知觉，所有的触感都好似隔了层膜，要用很大的力气也才能小幅度地动动手指，却没法自如地握紧。

    温子戌心里有轻微的轰然之声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间牢房，想起他的手筋是怎样被周明晖一根一根地挑断，想起自己浑身是血，痛不欲生，陌生的眼泪流个不停。

    原来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。